启程之前

革命的第一天

2026年9月13日 — 剪影 8

也许,故事之奇、小说之奇、传说之奇,都无法描述叙利亚那场革命的第一天——那场革命,我与它相遇的方式出乎意料,逃过它的方式更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。

那天——2011年3月15日——我决定去阿萨德图书馆,那是叙利亚首都中心广场上的中央图书馆,去为我手头的研究课题准备一份详尽的资料。我从革命街前往阿萨德图书馆,向右一拐,眼前便是一队安全巡逻人员,正守在图书馆入口。

领头的负责人问我:"你在这儿干什么?"我说:"我去图书馆。"他又问:"为什么?"我说:"我是虚拟大学的学生。"一种深深的预感涌上心头,钻进我脑子里:他开始盘查我、审问我、核实我的身份。那个捍卫自己生存权利的人格浮现出来——只是掺进了一丝卑微、挫败、顺从,以及与这个负责人直面的交流。我猜他是阿拉维派,凭他说话的方式,凭他的头,凭他的身姿。

我平平淡淡地回答他:"我是虚拟大学的学生,想做个研究。"于是他开始盘问我,以确认我确实是虚拟大学的学生。我现在不记得当时有没有出示虚拟大学发给我们的证件,但依我看,我是出示了。出示之后,他又核实了一些情况,问我:"那学校好吗?有用吗?读完了能找到工作吗?"我用极尽的卑微、极尽的直白、极尽的挫败回答了他。

我走进图书馆。一排排书架又长又宽,多得数不清;我的脚步却透露出,我一直在想、在想、在想:我逃过了一劫。有一个细节,读者也许不会在意:那一刻,我正被通缉,要去服义务役——在大马士革,我们管它叫兵役。说白了,只要敲一下我的名字,或者他问起我的名字,就会查出我是个逃犯。

要知道:我从来不迈出家门,原因有二。第一个,也是主要的原因,是我身上背着义务役,根本无法在这个地方随便走动。第二个原因是,我没有工作。其实我有两份工作:第一份是在家里做的,我可以做个网站,靠它挣钱;第二份是我干着又不算干着,钱从那笔额外收入里进来。但与此同时,我是个孤独而悲惨的人。

图书馆正对着一片广场。我坐在一个角落里,望着这个方向,又望着那个方向,渐渐看到有些人走进去,被安全巡逻队抓走。他们想聚集在广场上。

埃及的经历,埃及经历的胜利,是有力的明证:叙利亚有能力挣脱阿萨德的统治,挣脱复兴党的统治,挣脱专制、杀戮、落后、黑暗、死亡、监狱的幽暗、行动的无力,挣脱一切。这是一个比"历史性"还要难得的机遇,所以叙利亚人理应抓住它,奔向一场新的解放。

我平安无事地回到家,灵魂和身体都安然无恙。晚上我和父亲谈话,他对我说:"我把所有广场都转遍了,没看到一点动静的迹象。"

也许是他心中那个革命者,那腔憋在灵魂里的怒火,在心里盼望着:还有救,人们已经成了人,想动起来,想把黑暗从眼睛里连根拔起,想凭自己、用自己的双手去实现未来与公正。

可是父亲心灰意冷。他说:"哪个广场都没有一点动静。这是叙利亚,不是埃及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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